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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孙虎原
黍子主要生长于华北干旱半干旱地区。在我的故乡呼和浩特市清水河县，黍子始终占据当地粮食作物的重要位置，尤其适宜县境西部低海拔黏性土壤栽培。
老农说，黍子是“薄眼皮”作物，它对茬情、耕作、锄搂等要求比较苛刻，一时侍弄不周便“秋后算账”。黍子喜热，最好种在向阳地块，底肥施细碎的羊粪。黍子耐干旱，只要底墒好、出苗全，在拔节和抽穗等关键生长期下两三场透雨，收成基本搞定。这是千百年来它与黄土地结下的情缘。
黍子籽粒去壳后呈金黄色，称“黄米”，磨成的面叫“黄米面”或“糕面”。传统加工糕面的程序是先将黄米用温水浸泡淘洗干净后，上石碾“轧”或在碓臼里“捣”。这样面质富含水分，又不破坏生物活性，做出来的糕更加筋道、绵软、醇香。
蒸糕前，在糕面中多次少量加水，用双手反复搓揉，称“擦糕面”。然后将擦出来的块垒状撒到笼屉里大火急蒸。蒸熟的毛毛糕倒进瓷盆里，手掌蘸上冷水摁压、揉杵、拍打，谓之“搋糕”。清水河由于日照时间长、昼夜温差大，糕的营养价值丰富，含有人体必需的氨基酸、蛋白质、淀粉、脂肪、维生素等。当地有“三十里莜面二十里糕，十里捞饭饿断腰”的说法，强调得就是糕的耐饥性。
糕有好几种吃法，最常见的是现蒸的素糕裹着炖肉汤、烩菜汤吃。用筷子夹起软糯的糕团，在碗里滚来滚去，使糕的表面沾满汤汁肉糊，糕的香甜与肉的美味相得益彰，然后轻轻送入口中，稍加咀嚼便滑进肚子里，回味无穷。糕的品质从外观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来，越是金黄、细腻、光亮，其胶黏性越大。
现炸油糕，从形制上可分为单片糕、包馅糕。单片糕是把素糕揪成大小合适的剂子，捏成圆饼形状，寓意圆圆满满。包馅糕有红糖馅、豆沙馅、土豆泥韭菜馅、土豆泥地皮菜馅等，捏成元宝形状。炸糕是一道重要工序，体现着主人的一片心意。倒半锅当地胡麻油，在炉火上加温到泡沫消失似有青烟的程度，用一双长竹筷夹起捏好的糕迅速放进油锅，伴着“滋啦啦”的声音，锅油顿时翻腾起来，糕的表面立马遍布不规则的泡泡。高温后的胡麻油分子扩散开来，透过门或窗户飘到院子里，飘到街上，诱惑着人们的味蕾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，碰到紧急情况，家里正好有一块剩糕，母亲有的是办法，锅里放少许水，放点荤油，切点葱花，捏点咸盐，把糕切块放进去加火煮软吃，叫“煮糕”；锅里倒点胡麻油，把糕切成片加火烫软吃，叫“炕糕”；把糕放在炒莜麦的灶膛柴火灰烬里烧软吃，叫“烧糕”。
在清水河县，有“无糕不成席”的说法。河开二月，老农扛起犁头开始新一年的春耕，为讨个吉利，这天要吃糕，称“出牛糕”；秋天，场上垛的庄稼像小山一样，村里的人来帮忙，主家为了犒劳大伙儿要吃糕，称“打场糕”；经过长时间的备料、垒基础、拱土牛，碹石窑扳碴当天要吃糕，称“合龙口糕”；主妇生下孩子，经过一个月的调养生息，身体基本恢复，婴儿也一天比一天出脱，特意为前来探望的七大姑八大姨准备的糕，称“满月糕”；恋人相处情投意合互许终身，双方父母为了向亲朋和周围人宣示要吃糕，称“订婚糕”……
吃糕的故乡，伴着年复一年的四季轮回，演绎出不少关于“糕软”“糕硬”的故事，说来也十分搞笑。乡干部到张家吃饭，张嫂在灶前搋好糕，转身到后倒油准备炸糕的空当，家狗蹿起来叼一口糕便逃。张嫂扭头发现从糕盆至门外有一条“糕绳”颤悠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她操起菜刀就着门槛把“糕绳”砍断。奇迹发生了，糕绳的一头如同橡皮筋一样圪揪回盆里，糕绳的另一头也如同橡皮筋一样圪揪到狗嘴里；老羊倌到李家吃饭，李婶以炖猪肉素糕招待。席间李叔用硕大的铜匙给老羊倌铲糕，由于糕硬、铲重，铲起的糕块在惯性的作用下甩到窑顶又反弹下来，“扑通”一声跌落在木盘里。老羊倌用筷子夹起那块糕细细打量，其形状完好如初。
“软圪溜溜的油糕，胡麻油来炸……”婉转的歌声似清水河的油炸糕，令无数游子魂牵梦萦。
